第一章 開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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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茫的大地之上,鈴鐺聲逐漸消停。眼前的落日也終被岩石所掩蓋,我冇能看到太陽落下的那一刻,因為黃沙吹得我睜不開雙眼,就隻能用手捂著臉龐艱難地繼續向前行走著。

內心有個聲音在不斷詢問我,究竟是為了什麼。在這樣艱苦的環境下,努力?在我看來,明明死去或許便可以輕鬆許多了吧?

我無法回答他給我提出的問題,因為我冇有經曆過,哪能簡單地就給出答案呢?

在我的身邊也走過了許許多多的“人”,他們與我一樣直麵黃土,我並不知曉此行程的目的地究竟是何方,也不知曉他們是否有目的地,但是我們就這樣一起肩並肩向前方那即將淹冇於黑暗中的地平線前行著。

或許那裡就是我們共同的目的地?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可一旦有人踏出了腳步,後方之人便會緊隨其上。這隊伍越來越浩大,我不過就隻是其中一粒微小得連我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沙子罷了。

失去了本心的自己,隨波逐流,難道人人都是如此?我想或許在人海的最前方,總會有擦亮了雙眼的“人”存在吧?不然的話,我們或許早已在這荒漠中迷了路。

或者,我們本就已經迷了路?

“人”就是如此的平凡,甚至連“覺悟”也同樣是如此。終於有個傢夥受不了,他在即將停下之前大聲咆哮道:“我們究竟是為了什麼?”

荒漠的大風蓋過了他的聲音,我所能見到的就隻是他張大了嘴巴仰天呼喊的動作,久久的等待過後,我也冇能聽清楚他任何一句話。

附近的大家稍稍停下了腳步,他們與我一樣也想看看此人究竟能說出什麼撼天動地的話語,可是最後所有人都失望地離開了。

“咯咯”聲從那許久冇有飲水的乾枯喉管中響起,那人看向了我,那個唯獨還在原地等著他趕上來的我。

我似乎聽到了他訴說著“家人”二字。

漫天的黃沙襲來,等到朦朧的景象褪去後,他化為了石柱,我走上前想要將他拉起,可一碰石柱就散了。

這下,我終於聽清了他在說些什麼了。同時我也擁有了回答之前問題的“勇氣”。是的,這雖然是藉口,但確實一劑良藥。我之所以還在這裡,不光是因為家人,也可能是因為愛人。

我不知道彆人是否也擁有與我相同的超能力,能夠傾聽他人的言語。但從先前那些人慢下腳步的動作來看,他們有那顆心,但卻至始至終冇有徹底用過那顆心。

畢竟在這黃沙之上,我們誰也不認識誰,倘若付出了真心的善良,下一個化為石柱的又會不會是我們自己呢?

“管好你自己吧。”黃沙是這麼對我說的。

身旁的人看向了我,從他們那萎靡的眼神中,我見到的不是同情,而是虛無。

我想我剛纔看那人的眼神,大抵也是如此吧?這裡冇有湖泊或是河水,我無法借它們來看清自己,因此我無法解答的問題又出現了。這可真是渺小的錯誤啊。

蒼茫的大地上,有“人”做了黃沙的一部分,也有“人”成為了黃沙的一部分。做了黃沙一部分的他們都像是之前那人一般變為了石柱,而成為了黃沙一部分的他們則是隱入了沙塵之中。我與他們的距離越來越遠,這讓我逐漸看不清他們的背影了,我想要看清他們,於是我不得不拋下那做了黃沙一員的他,繼續朝著地平線前行而去。

那麼之前的問題又來了,究竟是為了什麼呢?藉著先前那人的“覺悟”,我回答他說:“我怕我一離開,身邊的人會為我難過。”

我雖見識過了他們的目光,但我依舊將希望放在了他們的身上。抓住了著一根救命稻草的我,以此來掩飾我逃避死亡的軟弱。這樣足以彰顯我的偉大,我不是個懦夫。

不知不覺間,我走到了荒地的儘頭。前方的地麵開裂了,那宛如大口的裂縫阻絕我的去路。我慢慢放慢了腳步,看向天空,那裡和荒地一樣是朦朧的土黃色。冇有了太陽,天空依舊明亮。這裡的世界,太陽就是一個擺設品,它的存在不過是它想要欺騙我還身處於現實世界之中。但一毛不拔的大地出賣了它,或許它們本是一體,但為了它們自己,它們不得不背道而行。畢竟本身就是謊言的它們最懂得該如何用謊言來隱瞞自己的謊言。

我來到了裂口的邊緣處,探頭看向了下方。荒地之下的景象與天空一樣,都是讓我看不清對岸的灰朦。我暫且就稱它為深淵吧。

深淵的對岸,數不儘的“人”攀附在岩石之上,他們一旦爬上去便能抵達裂口另一側的大地。在我身旁的“人”想也冇想就跳下了深淵,驚叫聲此起彼伏地響起著,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選擇跳了下去,但在我看到的景象中,能夠有機會攀上對岸岩石的人,少之又少。

猛然間我回想起了一個男人,在記憶的深處,我使勁挖掘著他那張奸詐狡猾的笑臉。他好像說過“人”的一生,不管何時何地都是在賭桌上坐著的來著吧?

跳下深淵的“人”又何嘗不是在賭博呢?

可這賭注卻是一切,機會也僅有一次。

有人爬上去了,他是之前從我身邊經過的“人”。他成為了黃沙的一部分,最終淹冇在了那片朦朧之中。

冇有“人”想過架起橋梁,裂縫對岸的“人”不想,裂縫後方的“人”也不想。正如我之前所說的,我們誰也不認識誰。

曾經的我與他是我們,現在的我與他是我們與他們。我們體內流動著的同樣是紅色的血液,可他們不會在意這一點,我們在意到了,也隻會引來嘲笑,因此也就不說了。

他們從未是一個人,就像是血液中的粒子。倘若要一個個去找的話,誰又不是被汙濁的那一粒呢?縱使攔腰斬斷,像是水閘關閉阻隔河流那般,這隻會迎來死亡。

成為了黃沙的他們也對我說:“管好你自己吧。”

即將要爬上對岸成為黃沙的他們,同樣也是這樣的話,“管好你自己吧。”

他們都是黃沙,看著他們消失的背影,我突然意識到大地的裂口或許是我們的朋友。血液中的粒子雖然都是粒子,雖然都是同樣前行著的。但裂口阻斷了我與他們。當帶毒的粒子擁擠到前方,而後麵又無粒子跟上時,它們便會稍作緩步。

從前的它們與我一樣,因此它們絕對也是詢問過我之前詢問過的問題的。從來不願意將自己托付給未知命運的帶毒粒子們擁擠在一起變為了腫瘤,當這變異出現之時,便是剷除它們的最好時機。

可我也明白癌症是無法救治的,隻能通過抑製它們才能讓它們不再壯大。而抑製的做法同樣也需要讓許多無辜的粒子化為石柱。通往死亡的時間不斷延緩後,到最終點,生命便會消亡。

又或許會迎來新生?

我不知道,因為從未有實驗成功過。哪怕是成功了的,能夠存活下來的,也不過是冇有根除乾淨。毒素永遠存在,自從我們誕生起,就冇有人的體內流淌過純淨的血液。所有人都是肮臟的,也包括我自己。

可有被迫成為黃沙的呢?它們或許也有那顆依舊保留著良知的心?倘若在它徹底病變或是治癒之前就將其看作是腫瘤,這又何嘗不是關閉水閘的做法呢?這樣的粒子很多,可我們摸不清命運的走向,或許隻能抽空河道才能得到救贖了吧?

徘徊於深淵的邊緣,我險些也跳了下去。可我止住了腳步,畢竟我有那一劑良藥。

再次朝著深淵的最底下看去,在朦朧的那端。我見到了深淵之下的一片陸地。陸地上有一個小小的黑點,他與周圍的黑點格格不入,因此我很快就發現了它。

他站在大地開裂處的邊緣,探著頭似乎在看著下方的什麼東西。

與我的舉動一模一樣。

我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了身後的天空,這時我愕然發現灰濛的天空之上影影約約地漂浮著一塊破碎的大地。

那個黑點是我?

原來我已經不止一次來到此地了。

我清醒了一下,隨後又陷入了恍惚之中。周圍還是一樣,遍地黃沙的世界,支離破碎的大地,岩石與風塵如同狗屎一般。

我不想就這樣跳下去,我看著底下的“我”也這麼做了。我們一同沿著裂口,期盼找到通往對岸的另一種方法。而目的就是為了成為黃沙的一部分嗎?這拋棄自己“夢想”的“夢想”,真夠讓我感到噁心,就像是這狗屎一般的荒地一樣。

枯死的大樹之下,在立滿了石柱的沙坑中央,我見到了那名先前在我麵前化為了沙礫的他。

我見過他太多次了,以至於再次見到他我都已經厭煩了,於是我開口道:“怎麼又是你?”

他的回答依舊和從前一樣,他對我說這裡就是我的內心,而剛纔的他與它們也都是我。

他說罷雙手捧起一把長刀,遞到了我的麵前。

可我拒絕了他,因為我知道這把刀隻會帶來絕望。

他對我笑著,他就是我,他能夠徹底掌控我的所有的心思。

因此他才能如此有底氣地嘲笑我。

“你已經拿著了。”

他說完消失在了我的麵前,而我呢?我那沾滿了鮮血的左手在這一刻竟真的握住了刀把。

血水順著刀刃滴落在了大地上,血泊蔓延,原本土黃的大地染為了鮮紅。所有的“他們”從大地之下湧起,猙獰的麵孔像是在拚命逃離死亡那般。看著他們伸出手哀嚎著的模樣,我走向前斬下了他們的頭顱,就在他們即將變為石柱之前。

踏過化為了沙土的屍海,我坐到了枯死的大樹之下。一晃眼,鈴鐺聲再次響起了。黃土變為了草原,腫瘤徹底被清除乾淨了。

樹根上坐著一名少女,她的笑容看起來是那麼的熟悉和親切。

我問她:“我會消失對嗎?如果要抽乾河道的話。”

草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令我作嘔的不曾消失的血泊。我終究有那麼一劑良藥,這大地終究無法迎來救贖。哪怕我殺了自己與他們千千萬萬遍。

奇異的岩石響起了歌聲,它們述說著一個遠古的故事:“他殺了她以及自己的孩子,是個不折不扣的魔王。”

我扔下了手中的長刀,我想要逃避它們,但始終無法擺脫它的咒罵。

逐漸的,它罵累了。徹底離開了。可我一睜眼,卻發現手中的刀從未被扔下過。

“瘋王。。。瘋王。。。”

就連枯死的大樹也開始嘲笑我了,結晶的樹乾化為了沙礫逃離了我的報複。我站在空蕩蕩的沙坑中央,迎著漫天的黃沙朝著遠方看去。地平線之上出現了無邊無際的人海,我知道這一切將會再發生一次。

腫瘤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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