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章 風流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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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小屋內,小雪縮在被窩裡不斷咳嗽著,在她身邊坐著的是葉環與葉蕁。

冷風穿過窗戶的縫隙,它吹得燭光搖曳。反覆拉長縮短的影子映在牆壁上,像是在跑動一般,久久無法停息。

“去把窗關一下吧。”小雪說著看向了葉環,在她的注視下,葉環起身走到了窗台前,他推了推窗戶後回過頭說道:“媽媽,窗戶破了個洞。”

“那明天得找人來修補一下。”小雪咳嗽了一聲,一旁的葉蕁趕忙抓起被子往小雪身上蓋。小雪摸了摸蕁的頭,她的眼神中飽含欣慰,“蕁,媽媽不要緊。環,抽屜裡還有一點錢,你拿著和妹妹一起去買點吃的回來。你們已經是大小孩了,能夠獨自出去的對吧?”

葉環聽後走向了抽屜,抽屜的位置正巧對著葉環的下巴,年僅六歲的他踮起腳才能勉強看到抽屜的內部。抽屜裡擺放著一塊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想必裡麪包著的就是錢幣了吧?葉環取出了手帕,他雖然年紀小但清楚地明白這錢對他們一家人來說的意義,所以他就像是抱著一件寶物似的將手帕抱在了懷中。

“媽媽,我拿到了。”葉環走回到了小雪的前麵,待到小雪說了聲,“媽媽真替你們感到驕傲。”後,葉環帶著葉蕁出門了。

冬天到了,漫天的雪花降落到世間為大地染上了白色。踏過白雪,葉環看向了周圍的人家,屋內的人聚在一起,圍在桌邊吃著晚飯,他們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名為幸福的笑容。

窗戶是一層隔膜,它隔絕了眾人與葉環也分裂了他們共同的世界。明明雪花降落的是同一個世界,但是這個世界有大有小,有哭有笑,所有人無法連接在一起,哪怕他們長得幾乎一樣,都有雙腿雙腳,但他們始終無法感受到對方的心情,無法徹底地感受到世間的冷暖。

走在寒風之中,葉環思考著心中的疑惑,他不明白為何彆人都能夠如此幸福,可他還冇有找到答案,蕁的話語聲便將他拖回了現實之中,蕁問葉環道:“哥哥,為什麼我們家不點柴火呢?媽媽一定是因為太冷了才咳嗽的。”

“因為我們不需要那種東西。”葉環回答蕁說,隻要他們三人待在一起就不會冷了,說罷他問蕁,“你在家裡感覺到冷了嗎?”

蕁也很懂事,她搖了搖頭終究選在了站在謊言那邊,她說冇有,家裡很溫暖。

因為快過年了,各家店鋪都早早地關了店門回家休息了。葉環帶著蕁走過了大半個村子都冇有找到一家賣肉的店,直至他們來到村尾,才終於找到了還未關門的肉鋪。

鋪子的主人一眼就認出了葉環與葉蕁的身份,他就像是見到了瘟神一樣抄起掃把叫喊道:“快走,快走。這裡的東西不賣給你們。”

尖銳的叫喊聲刺痛了葉環的耳朵,不明白人情世故的葉環隻以為肉鋪主人是認為他和蕁冇有錢,於是他趕忙回答對方道:“我們是來買東西的,我們有錢。”

葉環急於證明自己是帶了錢的,在手忙腳亂之下手帕掉到了地上。手帕沾染了黑色的泥土,被風一吹後,其中裝著的錢幣散落在了積雪之中。

“都說了不賣給你們了,再待在這裡我就真的不客氣了。”

肉鋪主人並冇有可憐眼前的這兩個孩子,他就站在鋪子後方看著葉環和葉蕁蹲在地上搜尋著雪堆裡的錢幣,即便他們的雙手被凍得通紅,店主人也絲毫冇有打算上去幫助他們。

葉環終於明白這家肉鋪是絕對不會賣肉給他們了,不知道回家該如何向媽媽解釋自己冇有賣到晚飯的他想著想著,視野竟模糊了起來。從後方路過的乞丐見證了這一切,在大冬天還身穿著破爛長衫的乞丐撐著柺杖戴著鬥笠,他佝僂著身子走到了葉環的身旁。

“小朋友,錢掉了?”乞丐說著拿出了滿是補丁的包裹,他將其中裝著的肉乾取出後交到了葉環的麵前,“拿去吃吧。”

乞丐的手背滿是皺紋,大拇指上的凍瘡十分通紅,被寒風一吹後甚至還開裂了。葉環接過了乞丐手中的肉乾,他將肉乾交到蕁的手中後,拿起手帕包在乞丐的傷口上,他對乞丐感謝道:“謝謝,謝謝你。老爺爺。”

寒風太大,吹得葉環睜不開雙眼。朦朧之中,他隻看見乞丐慈眉善目的,戴著的鬥笠破了一個角,下巴上的結繩斷了一根。

在肉鋪主人厭惡的眼光下,葉環和蕁回家了。但兩人還未走進家門,他們的身後便趕來了眾多的村民。

村民們舉著鋤頭和火把,他們叫囂著要除掉魔女與狐狸精。哪怕蕁根本就不是魔女,小雪也根本冇有勾引那男人,村民們依舊將矛頭對準了她們。因為人類就是這樣的,他們隻願意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東西。或者說他們不過是想要欺負一個全村人都厭惡的討厭鬼罷了,他們不是冇有良心,隻是他們樂意摒棄自己的良心。

聖人才配擁有良心,普通人是冇有資格的,他們也不屑於有那個資格。村民們不管蕁的哀求,他們野蠻得闖入了屋子裡將小雪拖到了滿是積雪的淤泥地上。

“媽媽她病了,求求你們放過我們吧。”蕁依舊在哀求著大家,她天真地以為自己的哀求可以喚回人們的良知,但是她錯了,討厭鬼的話冇有人會聽進去。

村民們秉持著屬於自己的正義將魔爪伸向了兩個孩子。小雪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力氣,她掙脫了眾人的束縛,帶著葉環和葉蕁逃離了現場。

三人頂著寒風奔跑在山間的小道上,小雪知道山上建立著一座供奉命運大柱的神廟,如果他們一家人能夠逃到山上去的話,村民們應該就能放過他們了吧?

最終他們躲進了神龕之中,就在那顆早已枯萎了的櫻花樹下。

神龕外寒風陣陣,小雪在饑寒交迫下終於挨不過疾病的折磨,她抱著葉環和葉蕁向他們交代道:“媽媽馬上就要去見爸爸了,以後妹妹就要靠你了。葉環你要快快長大,保護好妹妹,不要讓她再受彆人欺負,你也不要再讓彆人欺負了。”

小雪停下了呼吸,葉蕁問葉環說:“哥哥,媽媽說要去見爸爸,是什麼意思?“

葉環回答葉蕁說媽媽已經變成了風,她會去一個充滿了歡樂和幸福的地方,就像是天堂一樣。

“那如果媽媽到了天堂,爸爸看不到變成了風的她那該怎麼辦?”

“那我們就把媽媽埋進雪裡。這樣一來爸爸看到雪了,就知道是媽媽來了。因為媽媽叫小雪不是嗎?”

兩個孩子推開神龕的木門,他們光著腳走在雪地上將自己的母親埋進了積雪之中。一埋斷思,二埋絕情,三埋定心。

“我一定要當上大官,不再讓蕁被欺負。”從那個時候開始,葉環就下定了決定,他一定要進取然後成為掌權者,因為隻有這樣他才能保護自己的妹妹和他自己。

房門被推開了,黎明的晨光照射進了屋內。勇醒了過來,他坐起身子穿好了衣服。

初子為勇準備了早餐,兩人相對著坐在方桌前,靜靜地吃著早飯,但這安靜冇有持續多久就被屋外的來者打攪了。勇心知來者是教會的人,因此他背對著房門問對方道:“開始了嗎?今天要去的又是哪裡呢?”

哪知來者竟然大笑著走到了勇的身旁,他將手中的檔案放到了桌麵上,接著拍了拍勇的肩膀,“有一份好差事,從王城送來的,有位大人要你去王城覆命。”

勇不知道教會的人又在搞什麼幺蛾子,他遲遲冇有去拿檔案,但是初子卻有些著急了,她起身為來者倒了一杯水,並招呼他坐下。

在招呼的過程中初子用手指輕輕推了推勇的後背示意他去檢視檔案,勇明白初子的意思,他也明白自己的拖拖拉拉可能會讓教會的人不開心,最終他還是拿起了檔案並展開來看了看。

來者喝了一口水,在勇檢視檔案的同時他恭喜對方道:“我們國家有一位公主,失蹤了十多年的她現在已經被找到了。她可就在王城之中呢。真是恭喜了你,要去王城當差,速速準備一下,動身吧。”

勇並不關心什麼公主不公主的,他問教會的人說:“徐同光大人知道這件事情了嗎?”

“教會部署在清州城的人員有些變動,徐同光大人奉命去處理此事了,你就不用擔心他了,少主現在可就在外麵等著你呢,去吧,彆讓他等太久了。”

在教會成員的反覆催促下,勇起身走向了門口。推開門他見到了排列整齊的映月騎士團,以及在人群最前方,背對著他的葉環。

聽到了身後的開門聲,葉環轉過頭看向了勇。昔日的兩人再次相遇了,不過這一次他們不再像之前一樣是朋友或是敵人,而是站在同一戰線的教會成員。

風的尾巴刮過了屋頂的上空,縷縷炊煙如絲般散儘,葉環走到了勇的麵前,他令手底下的人去備馬後挺起胸膛正視對方道:“歡迎加入,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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