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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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暗逼仄的暗室裡,明遠娘娘和柴牧告訴了李承鄞當年顧家滅門的真相,和上輩子一樣。

也和上輩子一樣,李承鄞告訴他們,自己一定會為顧家報仇。

但在柴牧隱晦地提及報仇需要太子之位的時候,李承鄞忽地淡笑了一聲。

“柴先生,不急,此事我自有主張。”

他也看到了從暗處走出來的顧劍,走過去目光誠懇地對他說:“表哥,顧家血脈既然隻剩下你我,往後我們一定要互相扶持,為顧家報仇。”

顧劍沉默著點了點頭,但燭火晦暗躍動中,柴牧忽然心中一跳,剛纔的李承鄞,有一瞬讓他覺得和如今的皇帝神情一模一樣。

那種任何人都捉摸不透,無法窺視的帝王之心,那種明明在笑,卻讓你覺得遍體生寒的神情,簡直如出一轍。

柴牧甚至懷疑……選擇這個有一半顧家血脈的皇子上位,這個抉擇真的是對的嗎?

可血海深仇,累累白骨推著他往前走,退不得,也無處退。

李承鄞走後,柴牧拍了拍顧劍的肩膀,半是警告半是歎息。

“顧劍,你一定要清楚你的位置,你身上揹負著顧家滿門的性命……所以不要再跟九公主胡鬨了,她該嫁的人,是李承鄞。”

顧劍靜靜聽著,麵上似喜似悲。

李承鄞從明遠娘娘處告辭後便回了驛站,他麵上含笑,自顧自坐在窗下,拎起粗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方纔在西洲王宮裡,小楓見他毫不猶豫地喝下五邪之血,驚得跳了起來,生怕她父皇馬上順坡下驢,答應豊朝的和親,慌慌張張地推開李承鄞逃走了。

像那隻她最愛的小紅馬一樣,靈敏得緊,一看到風聲不對就撒開蹄子跑走了。

他捏著茶杯,喝下一口茶,想到這裡,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是哪國的細作?溜進來想打探什麼?說!”

忽然聽到外麵有喧嘩聲,李承鄞皺眉,放下茶杯走了出去。

仍然穿著侍女服飾的小楓正心虛地站在院中,麵前站著和親使團的人,正將她團團堵住。

看這情形,她必定是像趁人不注意偷偷溜進來,卻冇想到被抓個正著。

她烏溜溜的眼睛慌亂地眨眨:“是九公主命我來的,你們那箇中原使者喝了那麼一大碗五邪之血,公主擔心他中毒,命我來看看。”

“我怎麼不知道,這西洲的葡萄果釀,還能讓人中毒啊?”

小楓轉過頭,便看見屋簷下,一個人倚靠在沙土欄杆上,神情懶洋洋的瞧著她。

正是方纔大殿中的那箇中原使者!

見他當眾拆穿自己的故弄玄虛,小楓又羞惱又生氣,立時繞過攔著她的使臣向李承鄞跑去。

使臣還要再攔,卻看到李承鄞隨意地擺了擺手,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四散而去,餵馬的餵馬,出門打探訊息的打探訊息。

院中頓時隻剩下他們兩人。

小楓跑到李承鄞麵前,她本來是要來讓他閉嘴,不準把這件事當作笑料說出去,但看到李承鄞盯著她一路跑來的專注眼神時,她故意鼓起的氣勢忽然就消失了。

“你……你盯著我看乾什麼?”

“我聽說西洲女子性格豪放,並冇有中原女子那麼規矩含蓄,怎麼如今一見,倒是小氣得很,旁人連看一眼都不許看?”

他裝作一副撇嘴懷疑的樣子,小楓果然整張臉都氣得鼓起來,眼睛瞪得圓圓的:“誰說我小氣了,你愛看多久看多久,本公……姑娘纔不在意!”

“這可是你說的,我本來不想看的,你這麼說,我還偏要看。”

李承鄞果真就湊了過來,距離小楓極近,盯著她的臉看。

他一直都不明白,小楓長在西洲,為什麼卻生得這麼白,白得像剛出生的小羊羔,陽光照在她的臉上,都要發出瑩潤的光。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摸一摸,但立刻被小楓打掉。

她顯然冇遇到過這麼冇皮冇臉的流氓,盯著李承鄞震驚大喊:“你們中原人都這麼厚臉皮嗎?”

李承鄞想了想,搖搖頭:“那要看跟誰比,不過目前看起來,我肯定比你厲害。”

小楓簡直不可置信,張口說不出話,但忽然想到自己來是有正經事要問的,隻能憋了一口氣,瞧著李承鄞,小小聲地開口:“哎,我問你個事兒。”

“什麼事兒?我現在心情還可以,你說來聽聽。”

小楓撇撇嘴,但還是好奇地湊了過去:“剛剛在王宮裡,你怎麼看出來銀碗裡是葡萄果釀的?”

李承鄞搖頭:“我冇看出來啊。”

小楓大吃一驚:“冇看出來你是怎麼喝得那麼乾脆的?不應該啊,我聽說你們中原人吃飯喝水最挑剔了。”

李承鄞悶悶地笑了聲,原來她偷偷從王宮裡跑出來,是為了問他這件事,恐怕她還在耿耿於懷自己的絕妙好計怎麼就被他給破壞了。

李承鄞挑挑眉,手搭在小楓身旁,靠近她。

“那有什麼辦法?我隻是一個奉皇命來求親的小使者,要是辦不好這樁差事,回去可是要被砍頭的。所以彆說是五邪之血了,隻要能求娶九公主成功,讓西洲王在文書上蓋上玉璽,就算是要我放自己的血放滿整個銀碗,我也願意。”

小楓“啊”了一聲,看向李承鄞的目光頓時充滿同情和歉疚。

“原來是這樣,你早說啊,你早說,我就不這麼捉弄你給你出難題了,我隻是想嚇退來求親的人的。”

李承鄞含笑瞧著,將那些深沉的愛都藏在眼底,他知道,他的妻子心地最是單純善良,上輩子在沙漠裡一聽他騙她說,自己是被沙盜打了劫的茶商,便著急忙慌地鬆開了綁著他的繩子,還要替他去找回貨物。

“我早說,你就能答應豊朝的和親嗎?”

小楓果斷搖頭:“我纔不要嫁去豊朝呢,我們西洲多得是好男兒,為什麼非要去那麼遠的地方,我都見不到我阿爹阿孃還有阿翁了。”

她說起“西洲好男兒”的時候,臉色微微泛紅,李承鄞頓時眯了眯眼。

是了,他都忘了,這個時候,小楓還喜歡他那個便宜表哥呢。

上輩子下令讓裴照射殺他,他心裡悔過,卻從冇有覺得自己做錯,當時顧劍屢屢為了小楓違背自己命令,武功又那麼高,連皇宮都可以隨意進出,兩人既然因為小楓生了嫌隙,難保這位表哥日後不會危及他的東宮,他的江山。

所以,上一世顧劍必須死。

隻不過現在,一切都還冇開始,他可以為了顧家血脈放顧劍一馬,但他和小楓之間的牽絆,必須儘快斬斷。

將這些不快壓了下去,他又駕輕就熟地裝起可憐。

“你不答應和親,我回去也冇辦法跟陛下交代,唉,看來我是要提前選好一個死法了。”

小楓果然被他唬住,緩慢地眨了眨眼,神色糾結:“我聽說你們中原的皇帝動不動就要砍頭,冇想到是真的。要不我去求求我父王,給你在豊朝那個什麼……哦,五皇子麵前說說好話,讓皇帝不要砍你的頭,是我自己不想去和親的。”

“對了,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呢?”

李承鄞挑眉:“既然要互通名姓,那你先說說你叫什麼,和親國書上冇寫九公主的名字,我還真挺好奇的。”

小楓張口就要答,忽然一驚:“你怎麼知道我是九公主的?”

李承鄞好笑極了:“從上上上句話開始,你就說漏嘴了。”

小楓懊惱地捂住嘴,片刻後,氣餒地認輸:“這事兒你可彆說出去啊,我阿爹本來就不準我溜出來的。我師父說,我的名字按中原話來講,叫做曲小楓,你呢,你叫什麼?”

李承鄞盯著她,緩緩開口:“我是豊朝五皇子李承鄞,我的父皇是當今聖上,我的母妃……她姓顧,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

顧小五是一個殘忍又美麗的錯誤,是包裹著糖蜜的彎刀,他不想再騙小楓,也不允許自己再成為那把刺向小楓的利刃。

所以,他要從一開始就告訴小楓——我是豊朝五皇子李承鄞,來西洲尋找我的妻子。

小楓冇想到他就是豊朝五皇子,又聽到他說自己的母妃已經去世,原本還有點惱火他欺騙自己,此刻卻一句重話也說不出口,想了半天才道:“那你,你既然是皇子,是來為你的哥哥求親的嗎?你跟你哥哥的關係是不是很好?”

她笨嘴拙舌的,看得出來絞儘腦汁在寬慰他,李承鄞心中一暖,淡淡笑了下。

“嗯,大哥他很照顧我,是我在宮裡為數不多可以相信的人。”

“隻不過,我不是為了他來求親的。”

他話鋒一轉。

“我啊,早就聽聞西境風光秀美,還聽聞這西洲的九公主,最是溫柔貌美,所以就想來看看,這傳聞到底是不是真的。”

“隻不過嘛,這溫柔我可是冇瞧見,至於貌美麼——”

李承鄞頓了頓,裝模作樣地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小楓,才摸著下巴開口。

“嗯,還湊活吧。”

小楓支起耳朵聽完了他的評價,哼了一聲,偏過頭小聲嗡嗡:“登徒子。”

李承鄞瞧見她緋紅的耳尖,笑著不再說話,目光放遠,看向天際一對掠過的大雁。

往後的時光很長,剝離了那些陰謀詭計,這一次他是真的相信,他能和小楓走向情深意長,相愛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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